2026年上半年,好莱坞电影票房强势回暖。高尔街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底,北美市场上半年累计票房达到48亿美元,成为自2020年以来第二好的上半年,仅次于2024年下半年(低7%)。得益于第二季度的出色表现,与疫情之前三年同期平均水平的差距已由季度初的-35%缩小至-18%。昨日,好莱坞知名行业媒体《综艺》(Variety)刊发了由资深记者丽贝卡·鲁宾(Rebecca Rubin)和布伦特·朗(Brent Lang)撰写的深度报道《票房强势回暖:Z世代、黑马影片频出,好莱坞有望重返百亿美元票房时代》,深入分析了好莱坞票房回暖背后的原因、观众和创作者的变化,并展望了电影业未来的走向。

IMAX首席执行官理查德·盖尔方德(Richard Gelfond)坦言,最近突然“人缘大增”出乎自己的意料。最近,不少多年未联系的人纷纷给他打电话,与他套近乎,仿佛他能够帮忙弄到一张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在麦迪逊广场花园举办婚礼的入场券。但实际上,人们真正想要的,是一张能够抢先观看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新片《奥德赛》(The Odyssey)IMAX场次的“黄金门票”。
这部改编自荷马史诗的电影全程使用IMAX摄影机拍摄。预料到观众需求将异常火爆,IMAX甚至提前整整一年开启首映周末场次的预售,而所有影票仅在数小时内便销售一空。
盖尔方德笑着说:“最近有很多多年没联系的人突然给我打电话!显然,能够买到《奥德赛》IMAX电影票这件事,不仅让我和老朋友重新联系上了,也让我结识了不少‘新朋友’。”
不过,真正让美国观众重新走进电影院的,并不仅仅是“《奥德赛》热”。自新冠疫情一度令影院面临生存危机以来,好莱坞如今终于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复苏,整个行业也因此长舒了一口气。

黑马电影频出,观众重回电影院
今年,观众随着音乐传记片《迈克尔·杰克逊:巨星之路》(Michael)一起载歌载舞;身着时尚礼服走进影院观看《穿普拉达的女王2》(The Devil Wears Prada 2);又一次次走进影院,被惊悚片《痴迷》(Obsession)吓得尖叫连连。
影院里的爆米花重新热卖,观众甚至愿意额外花钱购买各种电影主题限量版爆米花桶;大量青少年重新成为影院主力消费群体,并通过TikTok分享观影体验;随着一部又一部票房大片不断涌现,各大电影公司的财务部门也重新洋溢着乐观情绪。所有迹象都表明,观众重新爱上了大银幕。
出演今年暑期喜剧片《邀请函》(The Invite)的演员兼导演塞斯·罗根(Seth Rogen)表示:“我经常和各大片厂负责人交流,你能明显感觉到,他们身上重新出现了一种已经很久没有过的乐观情绪。”他进一步说道:“这种感觉让我想起大约15年前的好莱坞——当时整个行业都相信,自己还有能力不断创造新的成功。而如今,这种信心又回来了。”
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市场环境中,好莱坞今年依然凭借成熟IP和家庭电影取得了亮眼成绩。其中,《超级马力欧银河大电影》(The Super Mario Galaxy Movie)成为今年首部全球票房突破10亿美元的电影;《玩具总动员5》(Toy Story 5)目前全球票房已接近9亿美元,预计将超过《玩具总动员4》(10.7亿美元),成为这一拥有31年历史系列中票房最高的一部作品;《穿普拉达的女王2》(The Devil Wears Prada 2)上映仅数周,票房便已超过前作整个放映周期的总收入,以6.88亿美元的全球票房成为近年来少见的喜剧电影爆款。
不过,今年最令人惊喜的成功,并非全部来自这些成熟IP,一批原创性更强、题材更大胆的作品同样取得了超出预期的市场表现。由瑞恩·高斯林(Ryan Gosling)主演的科幻电影《挽救计划》(Project Hail Mary)是一部偏重科学设定的太空题材影片,尽管上映前并不被普遍看好,但最终全球票房达到6.83亿美元,成为亚马逊米高梅成立以来首部真正意义上的票房大片。经历制作混乱和多次延期的传记电影《迈克尔·杰克逊:巨星之路》最终赢得观众认可,成为电影史上首部全球票房突破10亿美元的传记片。
今年最大的黑马则是新人导演库里·巴克(Curry Barker)执导的爱情惊悚片《痴迷》。这部制作成本仅75万美元的小成本电影,目前全球票房已达到4.26亿美元,并仍在持续增长,成为今年投资回报率最高的影片之一。更令人惊讶的是,《痴迷》创造了极为罕见的票房走势——影片上映后的第二、第三和第四个周末票房均高于首映周末,刷新了电影市场纪录。
与此同时,《痴迷》的热度并没有削弱另一部低成本恐怖片《后室》(Backrooms)的市场表现。
《后室》改编自20岁的YouTube创作者凯恩·帕森斯(Kane Parsons)的网络作品,上映后远远超出市场预期,以8100万美元首周末票房刷新了独立电影公司A24历史最佳开画纪录,甚至超过了蒂莫西·柴勒梅德(Timothée Chalamet)主演的《至尊马蒂》(Marty Supreme)。目前,《后室》全球票房已突破3.63亿美元,成为A24成立以来票房最高的电影。
美国影院连锁品牌Alamo Drafthouse首席执行官迈克尔·库斯特曼(Michael Kustermann)表示:“我们一直期待发生的事情,如今终于发生了。真正重要的不只是有足够多的新电影,而是今年的影片类型十分丰富、结构更加均衡。这正是过去几年我们一直缺少的。”
如今,观众确实重新回到了电影院。根据市场研究机构Rentrak的数据,今年暑期档票房已经恢复至2019年这一疫情前黄金时期的水平,而截至目前,美国全年票房较2025年同期增长10%。按照目前的发展速度,美国年度电影票房有望自疫情暴发以来首次重新突破100亿美元。
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奥德赛》将于7月17日上映,仅隔两个周末,又将迎来漫威电影《蜘蛛侠:崭新之日》(Spider-Man: Brand New Day)上映。作为两部重量级商业大片,影院经营者目前最大的烦恼反而变成了一个“幸福的烦恼”——如何腾出足够多的影厅来容纳观众。
库斯特曼表示:“我们不得不增加更多影厅和放映场次,包括清晨场和午夜场。这种情况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事实上,就在不久前,电影行业仍然普遍认为电影院正在逐渐失去文化影响力。华尔街乃至不少好莱坞制片厂一度相信,电影院已经无法与奈飞、YouTube等流媒体平台竞争。与此同时,业内还普遍担心,成长于互联网时代的年轻人会把电影院视为一种已经过时的娱乐方式——毕竟,如今人们足不出户便能够点播数以千计的影视作品。然而,事实证明,这些判断几乎全部错了。
真正推动电影院复苏的,恰恰是年轻观众。在线电影票平台Fandango最新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在过去12个月里:87%的Z世代至少进入电影院观看过一部电影;82%的千禧一代(Millennials)也至少去过一次电影院;相比之下,X世代(Gen X)的比例仅为70%;婴儿潮一代(Baby Boomers)则只有58%。
曾凭借《少年时代》(Boyhood)和《年少轻狂》(Dazed and Confused)获得奥斯卡提名的导演理查德·林克莱特(Richard Linklater)对此深有体会。1985年,他在得克萨斯州创办了非营利影院机构奥斯汀电影学会(Austin Film Society),这些年来一直观察着年轻观众的变化。他说:“就在大家都认为,那些伴随着TikTok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已经不再看电影的时候,我们却发现,他们其实仍然喜欢和朋友一起走进电影院。”林克莱特认为,影院观影体验之所以能够一次又一次挺过危机,是因为它满足了人类最基本的社交需求。他说:“电影院这种观影方式,80年来一直不断被认为即将消亡,但它始终能够挺过每一次起伏。原因很简单——人类本质上就是一种需要共同体验、共同参与的社会性动物。”
不少好莱坞业内人士认为,电影院之所以重新焕发生机,恰恰是因为它为人们提供了一个暂时远离智能手机和各种电子设备的机会。将在2028年上映的《新蝙蝠侠2》(The Batman: Part II)中出演重要角色的演员科林·法瑞尔(Colin Farrell)表示,人们已经出现了某种“沙发疲劳”(couch fatigue)。“虽然待在家里,通过流媒体观看各种高质量内容确实很舒服,但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叫一辆Uber,专门安排一个晚上去电影院,其实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在他看来,电影院提供的不仅是影片本身,更是一种走出家门、与他人共同参与文化消费的生活体验。
执导《迈克尔·杰克逊:巨星之路》的导演安东尼·福奎阿(Antoine Fuqua)也感受到了观众重新回归影院所带来的变化。当他参加影片放映活动时,看到现场观众随着“流行音乐之王”迈克尔·杰克逊的经典歌曲一起舞动,他意识到人们重新找回了走进电影院的快乐。他回忆说,自己小时候曾和父亲一起去电影院观看《星球大战》(Star Wars)和《大白鲨》(Jaws),当时整个暑假、整个校园都在讨论这些电影。“至少今年暑期档证明了一件事——人们依然渴望这种共同体验。”在他看来,电影院最大的魅力始终在于它能够创造一种无法在家庭环境中替代的集体观影氛围。

这一趋势也直接体现在影院衍生消费的快速增长上。一年前,奈飞联席首席执行官泰德·萨兰多斯(Ted Sarandos)曾表示,电影院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一种“过时的观念”。然而,如今影院主题爆米花桶的火爆销售,却成为电影院仍然拥有巨大吸引力的最好证明。这股热潮始于2024年《沙丘2》(Dune: Part Two)上映期间。当时影院推出了一款仿照影片中“沙虫”设计的爆米花桶,由于张开巨口的造型在社交媒体迅速走红,甚至成为网络热议话题。此后,几乎每一部商业大片都会推出专属主题爆米花桶,例如《穿普拉达的女王2》推出高级时装手袋造型,《奥德赛》则推出特洛伊木马造型。这些限量版收藏品售价通常在20至80美元之间,而在eBay等二手交易平台上,其价格甚至能够翻倍。全球最大影院连锁公司AMC Theatres首席执行官亚当·阿伦(Adam Aron)表示,三年前公司几乎没有销售任何电影主题爆米花桶,而今年,仅这一项业务的收入预计就将突破1亿美元。“它已经成为观众走进电影院体验的一部分。”
好莱坞艰难复苏,类型正在更迭
不过,电影院市场能够重新繁荣,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数年的艰难恢复过程。新冠疫情封锁解除之后,许多观众依然因为担心感染病毒而不愿返回影院。随后几年,虽然《蜘蛛侠:英雄无归》(Spider-Man: No Way Home,2021年)和《壮志凌云2:独行侠》(Top Gun: Maverick,2022年)等少数超级大片成功吸引观众重返电影院,但整体市场依然缺乏持续增长动力。紧接着,2023年美国编剧协会和演员工会的大规模罢工又给行业带来了新的冲击。由于劳资谈判持续近一年,大量影视项目被迫停工或延期制作,导致电影公司长时间无法提供足够的新片,影院自然也失去了持续吸引观众的内容基础。索尼影业董事长汤姆·罗斯曼(Tom Rothman)表示:“很多人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场罢工带来的破坏到底有多严重。几乎所有项目都因此被迫延期。”
事实上,就在罢工发生之前,电影市场原本已经出现明显回暖迹象。2023年,《奥本海默》(Oppenheimer)与《芭比》(Barbie)同期上映,引发全球现象级观影热潮,“芭本海默(Barbenheimer)”迅速成为年度最具代表性的流行文化现象。这两部风格截然不同的影片不仅创造了惊人的票房成绩,也重新激发了公众走进电影院的热情。然而,随后爆发的编剧和演员罢工打断了这一复苏势头,使整个行业不得不经历又一次调整。如今,随着影视制作恢复正常、影片供应重新充足、年轻观众持续回归影院,再加上一批兼具商业价值和文化话题性的电影不断上映,好莱坞终于迎来了疫情以来最强劲的一轮市场复苏。
环球娱乐全球发行主席彼得·莱文森(Peter Levinsohn)回顾疫情后的行业恢复时表示:“我们失去了发展势头。当时不仅影视制作全面停摆,宣传和营销工作实际上也几乎完全停止,因为演员无法公开为自己的作品进行宣传。要重新启动整个产业链,把观众重新吸引回电影院,需要很长时间。”
三年后的今天,好莱坞电影生产终于恢复稳定。2026年,全美将上映115至120部大规模院线电影(指在600家以上影院上映的电影),基本恢复到2019年疫情前约120部的水平,远高于2024年的94部。不仅华纳兄弟、索尼和派拉蒙等传统电影公司增加了影片产量,一批新的发行商也开始进入市场,例如《克里斯蒂》(Christy)制片公司Black Bear正式开展院线发行业务,而此前主要专注流媒体的亚马逊米高梅也重新加码电影院线发行。2026年,其计划推出13部院线电影,相比2025年的3部实现大幅增长。
除了电影供应恢复增长之外,今年接连出现的票房黑马也进一步增强了市场信心。《挽救计划》、《痴迷》和《后室》等多部原本并不被市场普遍看好的影片取得了远超预期的商业成功。这些案例让电影创作者相信,电影公司未来或许会更愿意投资那些题材更新颖、风格更加大胆的原创作品,而不再一味依赖成熟IP。
《挽救计划》联合导演克里斯托弗·米勒(Christopher Miller)对此表示:“曾经有人告诉我,电影公司的高管做决策,无非是出于两种心理——恐惧或者贪婪。我们希望他们是出于‘贪婪’做决定,因为当人们出于恐惧时,就会变得保守,只会不断重复那些已经成功过的模式。而事实证明,观众并不想再看已经重复了一百遍的故事,他们真正期待的是新鲜的内容。”
当然,并非所有电影都赢得了观众的认可。值得注意的是,今年不少票房失利的作品,恰恰来自过去十多年最具统治力的电影类型。超级英雄电影《超级少女》(Supergirl)全球票房仅1.15亿美元,远低于其1.7亿美元的制作成本,成为年度最令人失望的商业大片之一。这一结果也释放出明确信号:超级英雄电影已不再像过去那样拥有无可匹敌的市场号召力。虽然《蜘蛛侠:崭新之日》以及年底上映的《复仇者联盟5:毁灭之日》(Avengers: Doomsday)预计仍将成为超级票房大片,但这些作品依托的是蜘蛛侠和复仇者联盟等家喻户晓的经典角色。而近年来以知名度相对较低的漫画人物为主角的影片,如去年的《雷霆特攻队》(Thunderbolts)和《神奇四侠:初露锋芒》(The Fantastic Four: First Steps),已经难以再掀起过去那种“只要戴上面具、披上披风就有人买票”的观众热情。

陷入困境的并不仅仅是超级英雄电影。迪士尼《星球大战》衍生电影《曼达洛人与古古》(The Mandalorian and Grogu)全球票房仅3.4亿美元,成为整个《星球大战》系列票房最低的一部作品;而投资高达2.5亿美元的《宇宙巨人:希曼崛起》(Masters of the Universe)最终票房仅为1.12亿美元。这些失败案例再次说明,仅凭品牌知名度已经不足以保证观众走进电影院。
《挽救计划》另一位联合导演菲尔·洛德(Phil Lord)总结道:“真正成功作品的共同特点,就是新鲜感和高品质。观众始终愿意为真正优秀的电影买单。”
展望未来,好莱坞仍有大量重磅影片等待上映。尽管其中未必每一部都能成为佳作,但至少足以保证影院持续保持热度。特别是在感恩节和圣诞节档期,《沙丘》《复仇者联盟》《拜见岳父大人》(Meet the Parents)以及《饥饿游戏》等系列的新续集和衍生作品将陆续上映。罗斯资本(Roth Capital Partners)影院行业分析师埃里克·汉德勒(Eric Handler)表示:“今年最后几个月的市场表现看起来非常强劲,整个假日档期几乎已经被重磅影片排满。”
行业隐忧:巨头合并与窗口期之争
然而,对于影院经营者来说,这场来之不易的复苏仍然存在隐忧。其中最大的担忧之一,是华纳兄弟即将与派拉蒙天舞集团完成合并。业内分析人士和影院经营者普遍担心,这一整合将导致未来院线电影数量减少。历史上已有类似先例。2019年迪士尼收购二十世纪福克斯之后,更名为“20世纪影业”的公司电影产量便明显下降,整个行业也因此失去了一家重要的内容供应商。虽然派拉蒙天舞集团首席执行官大卫·埃里森(David Ellison)承诺,合并后的新公司每年将推出30部以上院线电影,但业内普遍对此持怀疑态度。尤其是在公司计划通过削减“重复业务”实现60亿美元成本节约的背景下,如此高的产量似乎难以实现。事实上,目前没有任何一家电影公司能够达到这一规模。发行影片数量最多的环球影业每年约推出20部电影,迪士尼则约为16部。
美国影院行业协会Cinema United总裁迈克尔·奥利里(Michael O'Leary)对此表示:“我们非常担忧。一家支撑这个行业超过一百年的传统电影公司即将消失。过去几次大型并购已经证明,每当发生这种整合,电影产量都会下降,院线新片数量也会减少,而这恰恰是当前电影院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
与此同时,业内另一项持续争论的话题是“院线窗口期”,即影片在电影院独家上映的时间长度。几十年来,电影通常会在影院上映至少90天之后,才登陆数字平台。但2020年疫情期间,这一长期实行的发行模式被彻底打破。由于影院在当时处于极为弱势的地位,包括AMC和Regal Cinemas在内的大型院线不得不与环球影业达成协议,同意影片上映约16天后便可上线点播平台。这一变化随后引发整个行业的大规模尝试,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便是华纳兄弟于2021年将全年所有院线新片同步上线HBO Max的发行策略。然而实践最终证明,这种做法实际上削弱了电影自身的票房收入,形成了对院线市场的“自我蚕食”,也让行业重新开始反思院线独家放映窗口的重要价值。
索尼影业董事长汤姆·罗斯曼认为,疫情期间缩短院线窗口期、过早让影片登陆流媒体,本质上是对电影产业运行逻辑的一次误判。“这是对整个电影产业生态经济基础的根本性误解。”他说,“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种媒介能够像一部成功的院线电影那样,在文化层面引发如此强烈的关注度和社会讨论。”
如今,大多数电影公司已经重新认同这一观点,并意识到,电影首先在电影院上映,不仅能够提升作品的社会影响力,也会增加其之后登陆家庭娱乐平台和流媒体时的商业价值。因此,迪士尼、派拉蒙和环球等主要制片厂如今基本形成共识,将至少45天的院线独家放映窗口期作为新的行业标准。派拉蒙影业联席主席乔希·格林斯坦(Josh Greenstein)表示:“整个行业围绕统一的院线窗口期形成共识非常重要,这样观众才不会产生混淆。他们需要明确知道,在前45天,唯一能够观看这部电影的地方就是电影院,而不会抱着‘那我等等再看’的想法。如果他们想参与社会讨论,就必须走进影院。”
观众正在变化,创作者也需迭代
与此同时,观众的观影习惯也发生了深刻变化。二十年前,人们去电影院更多是一种社交活动,对具体上映什么电影并没有那么挑剔。而今天,在流媒体、短视频和游戏等各种娱乐方式层出不穷的背景下,观众变得更加谨慎,只有真正值得的电影才能吸引他们离开家门。狮门影业电影集团主席亚当·福格尔森(Adam Fogelson)表示:“如今,仅仅让观众看完电影之后觉得‘还不错’,已经不足以吸引更多人买票。真正能够打动潜在观众的是,他们会告诉朋友:‘在电影院观看这部电影的体验太棒了。’这种口碑的影响力远比简单的好评更大。”
社交媒体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变化。如果一部新片上映初期在网络平台上的评价不佳,很多观众甚至不会再走进电影院。迪士尼娱乐影业主席艾伦·伯格曼(Alan Bergman)表示:“如果一部电影不够优秀,或者观众认为它不够优秀,它的开画成绩就不会好;即使首周末表现不错,也可能迅速失去热度。过去那种电影质量一般却还能依靠宣传维持一两周票房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如今到了周五晚上,观众喜不喜欢这部电影,整个市场基本就已经知道了。”
尽管年轻观众已经成为影院复苏的主要推动力量,但并非所有观众群体都已全面回归。40岁以上观众的观影频率依然没有恢复到疫情前水平。X世代和婴儿潮一代虽然愿意观看《穿普拉达的女王2》和《迈克尔·杰克逊:巨星之路》这样面向大众的影片,却没有积极支持那些专门为他们打造的作品,例如布兰登·弗雷泽(Brendan Fraser)主演的战争片《诺曼底72小时》(Pressure)以及莱丝利·曼维尔(Lesley Manville)主演的爱情剧情片《冬歇》(Midwinter Break)。与此同时,业内人士也认为,目前市场上针对女性观众、黑人观众以及拉丁裔观众制作的电影数量仍然不足,而这些群体一旦拥有符合自身兴趣和文化背景的作品,往往都会表现出较强的观影热情。
派拉蒙影业联席主席达娜·戈德堡(Dana Goldberg)认为,并不是每一部电影都必须成为全民现象级作品。“电影没有必要成为所有人的盛事,它只需要成为某一部分观众的盛事。”她表示,只要能够准确找到目标观众,并根据这一群体合理控制制作成本,当这部分观众表现出足够高的热情时,电影便有机会进一步突破圈层,最终成为远超预期的票房黑马。
《穿普拉达的女王2》编剧艾琳·布罗什·麦肯纳(Aline Brosh McKenna)则希望,去年面向女性观众的电影《家弑服务》(The Housemaid)——这部制作成本仅3500万美元、最终取得约4亿美元票房的作品——以及今年春季由赞达亚(Zendaya)和罗伯特·帕丁森(Robert Pattinson)主演、票房达到1.31亿美元的黑色喜剧《抓马恋人》(The Drama),能够促使电影公司在制定新片计划时,不再只把男性观众作为默认目标群体。她表示:“男性观众至今仍然被视为默认受众,这实际上损害了整个观众市场。我常开玩笑说,要把自己的公司取名为‘Big Surprise(真是个大惊喜)’,因为每当女性观众大量走进电影院时,大家总是一副非常惊讶的样子。事实上,女性是许多社交活动的重要组织者,但是市场上始终缺少真正面向她们的电影。”当被问及这种现象的原因时,她半开玩笑地回答:“父权制。”
自电影院走出疫情封锁以来,业内一直在讨论一个问题:电影市场究竟何时才能恢复到疫情前的水平,甚至是否还有必要恢复到过去的状态。疫情之前,美国年度票房长期保持在110亿美元左右,《速度与激情》《复仇者联盟》《哈利·波特》等系列电影持续为影院带来大量观众。然而,如今越来越多业内人士认为,电影院并不应该只是努力复制疫情前的发展模式。
亚马逊米高梅电影、流媒体和院线业务负责人考特尼·瓦伦蒂(Courtenay Valenti)表示:“毫无疑问,我们已经走出了低谷,但我并不认为我们应该只是回头去复制疫情之前的模式。我们必须着眼未来,保持灵活,不断创新,因为2026年的观众已经不再是2018年或2019年的观众了。”
回顾好莱坞的发展历史,这样的产业转折并非首次出现。20世纪60年代,传统制片厂制度逐渐瓦解,《埃及艳后》(Cleopatra)、《杜立德医生》(Doctor Dolittle)和《长征万宝山》(Paint Your Wagon)等投资巨大的史诗片和歌舞片接连遭遇商业失败。而随后,《邦妮和克莱德》(Bonnie and Clyde)和《毕业生》(The Graduate)等作品则凭借对越南战争和美国社会现实的回应,重新定义了那个时代的电影文化。
类似的变革也发生在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当时,好莱坞越来越依赖《霹雳男儿》(Days of Thunder)、《终极尖兵》(The Last Boy Scout)等高成本商业大片,电影风格愈发公式化和商业化。这种局面反而为昆汀·塔伦蒂诺(Quentin Tarantino)、史蒂文·索德伯格(Steven Soderbergh)和罗伯特·罗德里格兹(Robert Rodriguez)等独立电影导演提供了崛起机会,他们以更大胆、更具个人风格的作品赢得了观众认可。
如今,《后室》《痴迷》等由二十多岁年轻导演创作的影片,以及YouTube创作者Markiplier(真名:马克·费什巴赫Mark Fischbach)执导的科幻恐怖片《铁肺》(Iron Lung)取得成功,也许意味着新一代电影创作者正在推动好莱坞迈向新一轮变革。
汤姆·罗斯曼表示:“电影行业始终会周期性地迎来新的活力。如今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仅仅是互联网创作者拍摄的电影获得成功,而是年轻观众对这些新声音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这些全新的创作者正在以令人兴奋的方式进入电影行业,而这势必会影响未来整个好莱坞的发展方向。”
随着年轻观众逐渐成为电影市场的主力消费群体,越来越多电影人认为,未来的电影必须更加真实地反映这一代人的兴趣、价值观和审美偏好。《挽救计划》联合导演克里斯托弗·米勒表示:“年轻人能够敏锐地察觉出一部电影是否只是为了赚钱,或者只是为了满足大型影视集团的商业利益而拍摄。他们真正希望看到的是那些源于创作者热情与热爱的作品。”
这些年轻导演之所以能够迅速赢得观众认可,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们的创作起点就在YouTube,而不是传统电影工业。
在YouTube成长的过程中,他们没有全球性的营销预算,也没有电影公司的宣传资源,因此只能依靠作品本身吸引观众、积累流量。这种成长经历使他们与观众建立了更加直接的联系,也让他们更清楚观众真正希望看到什么样的故事。他们的粉丝渴望的是那些能够回应自己希望、焦虑和现实处境的原创作品,而不是《宇宙巨人:希曼崛起》或《星球大战》这类诞生于父辈时代、依赖经典IP不断翻拍的作品。
布伦屋制片公司(Blumhouse)厂牌 Atomic Monster创始人杰森·布伦(Jason Blum)表示:“观众其实一直都在那里,只不过一直以来,我们拍错了电影。”

《后室》和《痴迷》的成功,也迅速引发了好莱坞寻找下一位“凯恩·帕森斯”或“库里·巴克”的热潮。
最近几周,多家电影公司和制片机构相继公布了一系列源自互联网文化的新项目。其中包括根据网络都市传说“警笛头(Siren Head)”改编的电影,以及由史蒂文·斯皮尔伯格(Steven Spielberg)担任制片人的YouTube恐怖系列《曼德拉目录》(Mandela Catalogue)电影版。
不过,杰森·布伦认为,这种一窝蜂地追逐网络创作者并非明智之举。他说:“关键并不是找到几个在YouTube或TikTok上很受欢迎的人,然后给他们投入大量资金。《后室》和《痴迷》的导演为了剧本都花了数年时间反复打磨。电影创作无法急于求成。一部电影首先必须足够优秀,而优秀的作品需要时间,也需要持续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