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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电影是怎么“死”的?

上映到第11天时,电影《镖人:风起大漠》(下文称《镖人》)终于突破10亿票房大关,成为中国影史第131部破10亿电影。上映到第41天时,该片以2.14亿美元票房,成功登顶全球票房最高武侠电影。上映到第56天时,《镖人》再度宣布密钥延期,全版本将延长放映至5月20日。从映前预测票房不足10亿,一步步“蠕”到了现在的14亿+,未来还有近一个月的放映期,但似乎观众已经没有更多热情了。

《镖人》主打情怀,以“四代武侠人同堂”表明诚意。在充斥着“AI焦虑”、“科技狠活”的当下,这样的“手搓大片”能够超越预期,值得欣喜。然而不可忽视的是,该片在年度最大档期内上映,春节期间票房仅为8亿+。这样的成绩,或多或少都在说明:式微已久的武侠电影,想要重新崛起,尚缺火候。

如同电影最后的彩蛋:81岁的“天下第一武指”袁和平,与《少林寺》导演、92岁的张鑫炎,李连杰和吴京的授业恩师、89岁的吴彬同框客串,看着想要成为镖人的小小少年,他们发出感叹……这样浓厚的传承意味,似乎还有另一层意思: 当下已然拼尽全力,未来或许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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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镖人》会自带一股“最后的武侠”既视感?武侠电影的传承,在目前遇到了什么样的问题?作为华语电影的强标签之一,武侠电影的魅力到底是什么?就此问题,娱理工作室邀请到了资深影评人、《中国功夫史》前主编李小飞,一同回溯武侠电影过去的荣光,探寻其在当下的困境,以及未来可能存在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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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语电影缘起于1905年的《定军山》,发展至今已有121年历史。在《镖人》之前,从《火烧红莲寺》到《卧虎藏龙》,武侠电影历经近百年,主要形成了四个阶段:武侠神怪片,张彻、胡金铨“绝代双骄”时期,徐克时代,以及由李安和《卧虎藏龙》所激发的大片潮。

根据《中国电影发展史》介绍,中国电影的商业化繁荣,最早可追溯到1922年前后——由于工业不振,截至1922年3月,一百四十余家交易所倒闭得只剩12家,一些急需寻找新出路的投资商,看中了彼时方兴未艾的电影行业。比如同年成立的明星影片公司,就是由一些交易所投资失败的人用剩下的资本所创立的。

1922年3月,明星影片公司制作的《孤儿救祖记》因票房突出,又吸引了更多资本进入电影行业。商业电影的兴起初现端倪:“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开设影片公司都是为了赚钱,只要影片能吸引观众,有所谓的‘票房价值’,就趋之若鹜,拍什么影片都行……”与此同时,武侠小说出现连载热潮,同题材连环画大量面市,“从1928年开始,当电影投资商发现武侠片能够迎合广大市民的胃口,并且也为南洋片商所欢迎之后,武侠神怪之类的影片便替代了曾经风靡一时的古装片而大大流行起来。”

据不完全统计,1928至1931年间,上海约有50家电影公司共计拍摄了近四百部影片,其中武侠神怪片就有250部左右,足见其“泛滥”程度。被誉为武侠电影起源之作的《火烧红莲寺》,由明星影片公司在1928年5月推出,由于市场反馈良好,后又在三年时间内连续推出了18集之多,自成卖座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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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红莲寺》

早期的武侠电影有“神怪”标签,主要是因为某些片商为了快速圈钱,在武侠小说本就良莠不齐的情况下,又产出了大量毫无节制的,充满封建迷信思想、怪力乱神传说,更有色情裸体镜头的粗制滥造。由于“烂片”太多,仅仅只用了四年,武侠神怪片就从新兴爆款变成了被市场所厌弃的“过时产品”。

武侠电影能够甩掉“神怪”标签,再度崛起,并在海外形成文化标签,在于被誉为“绝代双骄”的张彻、胡金铨的出现。作为新派武侠电影的领路人,张彻“流水线”一样的高产出,不仅开创了“阳刚武侠”的盛世,还为邵氏电影赢回了不少票房,被称为“香港电影第一枭雄”。胡金铨在邵氏拍出《大醉侠》后,选择离开,另去台湾地区发展,由此才展开了属于他的“武侠电影宗师”时代。

1938年的《粉妆楼》是香港地区拍摄的首部武侠电影,有程式化的打斗和杂技性的表演,戏曲舞台感强。在新派武侠诞生之前,香港电影主要以戏曲改编的爱情故事为主,男主角多由女演员反串。曾在胡金铨、张彻电影中出演过“金燕子”的郑佩佩,形容那时的电影更像舞台纪录片。由于电影性不足,又不具备市场竞争力,观众早已对这类电影失去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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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醉侠》,郑佩佩

电影学者焦雄屏在《大侠胡金铨》中透露,上世纪六十年代,为“拯救”香港电影,邵氏曾派遣青年导演前往日本学习。彼时正是黑泽明在海外频频获奖,其作品《七武士》《姿三四郎》等武士电影风靡之际。电影人王正方则提到胡金铨曾因工作关系,和邹文怀(嘉禾影业创始人)一起研究过好莱坞西部电影的拍摄技巧,比如同时期由意大利导演莱昂内执导的《荒野大镖客》。从世界电影的范畴去看,武士、西部和武侠电影之间的关联,或许就是由此而开始的。

也因此,张彻和胡金铨的出现,不仅仅是完成了对武侠电影的改头换面,他们还将华语电影的制作技术、审美标准带上了世界舞台。在李小飞看来,两位都是很典型的作者导演,“张彻是武人武侠,胡金铨是文人武侠,都是武侠电影的开创者。以前的香港电影总是爱得死去活来,变成打打杀杀,就有张彻的一份力量,因为他的电影都比较暴力。胡金铨是纯粹的文人武侠,对于武侠世界的想象,他会借鉴京剧的美感、儒释道的禅意,还有一些电影美学,比较具有文人气质。”

1966年,早已厌倦了“爱情电影”拍摄的胡金铨,率先推出了一鸣惊人的《大醉侠》,郑佩佩饰演的金燕子成为女性武侠新起点。次年,张彻就拿下了“百万导演”的称号,《独臂刀》成为华语电影史上首部破百万电影。离开邵氏后,胡金铨陆续推出了《龙门客栈》《空山灵雨》等经典武侠电影,凭借其首创的四格剪辑技术,《侠女》还获得了1975年戛纳电影节的技术大奖。而留在邵氏发展的张彻,则被称为“头牌导演”,其热衷以慢镜头展现暴力场景的美学风格,也深深地影响着吴宇森、昆汀等知名导演的创作风格。华语电影由此在国际影坛崭露头角,中国武侠成为重要的文化标签。

结合武侠电影在第一、第二阶段的诞生与发展来看,不难发现,它就是一个顺应市场而生而变化的强类型影视产品,主要目的是票房收益和挽救市场。比如胡金铨的《侠女》上映时,就曾刷新过港台地区的票房纪录。曾以一角钱的票价创下1.6亿票房纪录的《少林寺》,其实是一部香港电影,“有一个在中国学过武术的日本人,叫宗道臣。他创办了日本的少林寺武道文化,为了推广这套理论,他投资了香港的电影公司,拍了一部叫《少林寺》的电影。”

据李小飞回忆介绍,当代观众比较熟悉的《少林寺》,并非最初版本。“第一部拍得投资方不满意,于是找到张鑫炎来拍。张鑫炎的条件是‘让我拍就要听我的’,还启用了内地演员来演。李连杰、于承惠就是这么出来的。”在李小飞看来,《少林寺》的成功得益于“天时地利人和”:“正好赶上改革开放,大家以前没看过好东西,这次是内地最好的武术运动员,再加上香港武侠电影的拍法,才有了一个不错的结果。如果按照标准去看,其实很一般,武术动作、武侠概念都挺老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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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电影发展到第二、第三阶段,功夫巨星是最显著的成果。首先理清几个定义——根据《电影艺术词典》释义,武侠、功夫、武术等电影,统称为武打片,均起源于《火烧红莲寺》。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此类电影开始要求演员具备一定的功夫功底;至七八十年代,李小龙和《精武门》,成龙和《蛇形刁手》《醉拳》陆续出现,功夫巨星时代由此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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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形刁手》,成龙

据李小飞介绍,由于武侠电影和武术发展都有明显的断代问题,分类界限存在模糊,大致辨别即可:“武侠电影以古代为主,因为武侠的意义、精神和文化,需要想象空间,离现当代更远一些。动作电影以现当代为主,比较写实,会出现搏击、格斗等现代武术。”功夫电影是根据武术的传承演变而来的,“以清末民初这段时间为主,有武术门派渊源。比如刘家良导演是黄飞鸿徒孙的徒弟,属于门派。他拍电影时,就会把门派武术里比较写实的部分拍出来,包含一些真实的武术理论、学术研究。”

武侠电影开始有明星效应,是从张彻开始的。最能说明此事的案例,来自于作家李碧华,她曾谈到《霸王别姬》的撰写灵感来自于张彻的电影《报仇》,主演姜大卫、狄龙是她的偶像。彼时,因邹文怀出走邵氏另创嘉禾,凭《独臂刀》爆红的王羽选择离开,张彻转而相中了曾在《独臂刀王》中跑龙套的姜大卫和狄龙,并以多部电影连续打造,成功捧出了这对红透香江的“双子星”。

按照李碧华的点评,张彻带来的“阳刚武侠”,也是极能给男演员赋魅的,“肌肉壮男袒胸露背,绷着浑身的肌肉咆哮着以一敌百。”从视觉到情感,均能打动观众。胡金铨则是以文人武侠的底蕴,给予女性武侠生长空间,使得郑佩佩、上官灵风、徐枫等女演员能够在武侠电影中占有一席之地,并让“侠女”这一经典形象可以影史留名。

武侠电影再次出现迭代变天的根本,是因为李小龙的横空出世,武术家的身份让他有非常高于其他人的思维,能创造新的事物——首先是张彻的“流水线”和胡金铨的“艺术化”,都在李小龙的真功夫面前,变得不再有吸引力。其次是龙虎武师出身的成龙,独辟蹊径开创了功夫喜剧,抓准了观众的喜好。最后则是什刹海体校武术运动员出身的李连杰,在《少林寺》爆红之后远赴香港发展,通过和徐克等导演的合作,再次迎来了武侠电影在第三阶段的复兴。

武术家、运动员、龙虎武师的身份,形成了武打演员要有真功夫的大众印象,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此类电影的评价标准。比如硬桥硬马、拳拳到肉等词汇,在李小飞看来,这些词汇并非是评价标准,而是风格描述:“演员的马步很稳,出拳迅速,一看就是练过的,这是硬桥硬马。拍近身对打,一拳打来一个甩头,这是借位。如果拍的时候,拳可以打在肉上,看起来比较有真实感,这就叫拳拳到肉。”风格可以说明观众喜好,水平高低则不能以此划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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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武门》,李小龙

功夫巨星的出现,是武打类电影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结果。“这类电影是当时市场上最受欢迎的题材、类型,拍的多,再加上有合适的、有创新能力的导演,才能出现李小龙、成龙、李连杰、洪金宝这些有市场号召力的武生。”女打星如郑佩佩、惠英红、杨紫琼能有所获,也是因为市场反馈良好才能拥有机会。比如郑佩佩演完胡金铨的《大醉侠》后,张彻又为她打造了《金燕子》,就是因为观众的喜爱和强需。

在李小飞看来,只要市场有需求,片商能大量产出,人人都有机会:“当时的武打片拍的多,可能一年就有100部,拍得再烂都有人看。导致大家就会想能不能出点新的东西,比如让小孩来打,让女性来打,于是就产生了一些新的空间。但是也未必能拍得很久,像林青霞的东方不败,因为角色特别好,才能在武侠电影留名。可惜后来没有什么角度发挥,即便又模仿了几部,也没有什么机会。”

由此可见,武侠、功夫演员出现断代问题,最关键的一点就在于市场供需,“现在是没有试错的空间,没有人能够出来。成龙、甄子丹一开始也没有什么好的电影能拍,都是通过不断地试错和学习,慢慢才成长起来的。现在反而是没有条件给到任何人,很多人好多年都拍不了一部。缺少土壤,即便有好苗子也成长不起来。”

虽然在李连杰之后,还有赵文卓、吴京、张晋等功夫演员及代表作的诞生。但不可否认的是,从千禧年后到现在,香港电影依然还在靠成龙、甄子丹等人的“传帮带”来推动新面孔加入武侠、功夫的世界,比如早期的古天乐、谢霆锋、吴彦祖等。然而时至今日,仅且只有谢霆锋能扛起一部分的功夫明星身份。“他不是想当武打明星,而是他喜欢有执念,就算不靠这个,演别的戏,他也做得挺成功的,所以才能够纯纯为爱发电。”

在《镖人》的年轻演员里,李小飞觉得谢霆锋打得最好看,有用他自己的想法带来新鲜感和独创性。包括为出演《一代宗师》而狠练八极拳的张震,也是出于个人喜欢,才会下功夫勤学苦练,还能参加比赛拿奖。在《镖人·电影艺术设定集》中,谢霆锋有聊到他的心态:“因为我不像京哥他们从小接受科班训练,我现在所懂的一切都是看动作电影,模仿里面的人学来的,没有师父教我,这种东西也不能看书,那我就只能去试错,但是在动作戏里面,试错就是受伤,没有别的办法,所以只能一直受伤,一直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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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镖人》,谢霆锋

因为这份热爱和下了功夫,谢霆锋的路线不具备可复制性。以《镖人》为例,虽然有从小学习跆拳道的林秋楠、太极拳的梁碧莹,但是因为戏份和角色的关系,他们的试错空间更少,即便拥有一身真功夫,也无法仅凭一部电影,就能够脱颖而出。此外,李小飞提到王宝强的路线也可参考:“他在少林寺学了10年武术,下山之后从武行干起。后来能够拍一点武打片,是因为他作为普通演员红成明星之后,加上他会功夫,所以才能演。如果一直按照武打明星的路线去走,他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至于谢霆锋提到的“科班学习”,过往主要有:一是李小龙的门派武术,二是成龙的戏曲武生功底,三是李连杰的什刹海体校专业训练。这是因为以前的武打片能否成功,跟演员好不好有至少80%的关系,“成龙、李连杰那一代人都经受过严苛的训练,有很高的水平。现在AI出来了,以前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需要武打明星才能呈现出来的镜头,有了AI之后,没有功夫功底的普通明星也可以实现。可能AI指令一出,他打得比李连杰都好。”李小飞说道。

对于像林秋楠、梁碧莹这些通过赛事走到台前的年轻演员来说,他们的动作是漂亮的,人是有功底的,唯一缺少的是可培养空间,“现在大家都不敢拍了,偶尔拍一个,也不敢用新人啊。”而且,没有功夫功底的演员也可以演武打类电影,比如甄子丹和梁朝伟,都演过宗师叶问;古天乐曾凭借动作片《杀破狼·贪狼》拿下金像奖影帝。尤其是在以徐克为主的武侠电影第三阶段中,很多不会功夫的明星演员,也能通过导演、剪辑、武术特技的加持,带来如《新龙门客栈》一样的经典武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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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级导演是武侠电影发展到第三、第四阶段的显著标签。此阶段最明显的问题是,武侠电影已经失去了能够系统化构建体系的能力。虽然有李安、王家卫、张艺谋、陈凯歌、侯孝贤等大师级导演陆续入场,但他们只是以导演的身份去涉猎武侠相关的题材及类型,并非是从武侠电影内部生长且培育起来的创作力量。更为明显的是,在他们的电影中,有没有真功夫也不再是强需,周润发、张曼玉、梁朝伟、章子怡等主要演员,都是明星演员,而非武打明星。

按照代际划分,张彻、胡金铨属于武侠电影的开山鼻祖,从美国归来的徐克是他们的继任者,以创新的思维及手法,为武侠电影注入过新的生命力。“我甚至觉得如果没有徐克的话,武侠电影可能在八九十年代就死掉了。”所以,在面对“武侠已死”这样的话题时,李小飞直言:“武侠电影经历了很多次‘它好像不行了’,但每次都会有新的人带来一些新鲜血液,让它重新获得一次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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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克旧照

徐克的出现,更是如此。从早期的《蝶变》到后来的《狄仁杰》系列,还有去年春节档上映的《射雕英雄传·侠之大者》,徐克早已实现“一人武侠”时代,就算他的影片里有最当红的顶流明星,大部分观众的关注点仍是——徐克。承接张彻、胡金铨的传统武侠时,徐克不会一味盲从,而是会用自己的思维,去重新构建体系,比如他拍《蜀山传》,就是为了和好莱坞的视效大片做对抗。九十年代初和胡金铨合作《笑傲江湖》,由于理念不合,也会分道扬镳。

“徐克当年拍摄《黄飞鸿》,拿到了香港电影金像奖的最佳导演。一般来说,很多人是看不上武侠的,觉得它是一个给人看热闹的东西。《黄飞鸿》能够拿下金像奖,这个认可是非常强的,也是对徐克艺术能力、电影深度的一种肯定。武侠当时挺热门的,很多人都会拍,但是影响力没有能超过徐克的。”李小飞说道。

千禧年前后,武侠电影进入大片时代,明星云集成为标配。李安沿袭胡金铨“文人武侠”精神打造的《卧虎藏龙》,拿到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在《镖人》之前,一直都是全球票房最高的武侠电影。尔后,张艺谋集结李连杰、梁朝伟、张曼玉、章子怡等,拍出了带有其个人美学风格的《英雄》;何平带来了具有西部片感觉的《天地英雄》;王家卫则推出了两版不同叙事的《一代宗师》;侯孝贤目前执导的最后一部电影《刺客聂隐娘》,还一举拿下了第68届戛纳电影节的最佳导演。

稍微特别一些的案例,是陈凯歌在1998年推出的《荆轲刺秦王》,“它是一部非常写实的武侠电影,有真实的历史背景,武术也没有很夸张。”更早之前的《双旗镇刀客》,出自何平之手,有很强的写实武侠质感,也在尽量展现真实的江湖。在李小飞看来,这两部电影都是比较好的、具有典型内地风格的武侠电影。

大师级导演接力助推武侠电影进入新时代,影响力自然是高的。只是从实际效用来说,这些声名远扬的电影,和陈可辛的《武侠》、苏照彬的《剑雨》,路阳的《绣春刀》系列等,都一样,只能产出单片效应。对于武侠电影的整体发展而言,构不成体系,在市场方面也有较多缺憾。“相对来说,我觉得徐浩峰更成体系一些,他拍了好几部,虽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但是他的武侠有他自己的性格在里面。”

这是因为对于武侠电影而言,张艺谋也好,王家卫也罢,基本都属于“圈外人”,所以才能为旧的类型提供新的视角,让观众有新鲜感。“李安不是武侠电影导演,也不会武术,他拍出来的作品就和以前的武侠电影很不一样,会有他自己的美学思考、电影理解,才能获得全球性的成功。”

李小飞继续解读道:“不论成功与失败,只要肯尝试,都值得鼓励。尝试本身是好的,很多导演来涉猎武侠电影,水平就会有高低之分。包括尔冬升一直觉得大侠从来不为钱发愁,衣服不洗也干干净净的,就不太符合正常人的逻辑。他很想拍一部完全写实的武侠电影,但《三少爷的剑》拍失败了。说明想法是好的,但不一定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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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冬升作品《三少爷的剑》,何润东

过去,武侠电影是受市场青睐的热门类型,“一年拍100部,就有足够的试错空间,会有大量的求新求变,不同风格的导演都能融入进来,去尝试和改进。比如王家卫的武侠带有文艺色彩,王晶的武侠就有很多喜剧元素。只有百花齐放,才能出现更多风格。”

从创新角度,李小飞为路阳的《绣春刀》感到可惜,“它是很有革命性的,有点像武侠版的职场片。和《镖人》原著漫画的风格比较像,都是很纯粹的写实武侠,讲述的是真实的武人在江湖上的生活。路阳是我觉得比较适合来拍《镖人》的导演,但是这么大的制作,不可能让年轻导演来拍的。”

由此可见,缺少试错空间,没有适宜年青一代成长的“土壤”,武侠断代的根本性问题就无法解决,只能依靠成名已久的老前辈来撑场。就像《镖人》能够攒齐“四代武侠人同堂”,不仅仅是因为有中生代的吴京、俞白眉等人来相助,还有“天下第一武指”袁和平的行业影响力。据了解,袁和平的父亲袁小田也被称之为“中国影史首位武术指导”,该署名源自1960年上映的电影《铁臂金刚》。

武术指导是伴随武侠电影而生的职业——上世纪六十年代,戏曲行业“没落”,电影行业发达。尤其是武侠、动作电影的兴起,吸引了不少戏曲工作者转行而来,比如成龙的师父于占元、袁和平的父亲袁小田,胡金铨的副手韩英杰等等,都有戏曲背景。胡金铨曾提到“武术指导”的职业名称,就是从他开始的。在他看来,武术指导和导演的概念是近似的。因为习惯了亲力亲为,很多动作都是他先演示,演员看过之后再演。为减轻工作量,胡金铨便邀请韩英杰来协助。涉及到薪水问题时,胡金铨“大笔一挥”:武术指导。

在李小飞看来,“袁和平是非常好的执行人,可以把导演的想法完美地展现出来,但是他自己拍的作品就很中规中矩。虽然也不可能差到哪里去,但也没有任何亮点,缺少创新性。”以武术指导的身份,袁和平曾参与过《功夫》《黄飞鸿》《一代宗师》《卧虎藏龙》《黑客帝国》《杀死比尔》等影片的拍摄。“袁和平的技术很好,包括武打的节奏、表现力等等,都是很好的。但是,好的武侠是需要文戏的,和一些优秀的导演合作时,他拍出来的电影就特别好,因为这些戏有导演的想法。当他的上面没有好的文戏导演去要求他的时候,他拍的东西就比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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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镖人》拿下全球武侠电影票房冠军的那一刻,武侠电影似乎就应该进入“新时代”了,只是放眼望去,这个所谓的“武侠新时代”又显得过于渺茫。主要原因在于——

首先,《镖人》这部电影的出现,并非顺应市场需求。如俞白眉在路演时所述,这部电影源自袁和平、吴京等人的武侠情怀使然,更偏向于创作者思维,而非市场思维。武侠电影式微已久,这二十多年来,多部电影的单片票房和影响力,已缩至小众文化圈层,即便是大师级导演操刀,也很难将武侠电影的市场范围进行扩充和翻新。

这就相当于,《镖人》并不是市场渴望出现,也不是被给予了能够拯救市场重任的电影。武侠电影虽然曾经承载了推动电影工业发展的主要任务,比如胡金铨就推动了台湾地区电影工业、技术的发展。只是随着时代的变化,这个推动工业发展的重任,已经挪移到了科幻类型的《流浪地球》,爆买全球的动画电影《哪吒》身上。

其次,袁和平和“四代武侠人同堂”的怀旧情怀,原著漫画本身就有胡金铨在《龙门客栈》时所独创的“公路武侠”故事线,还有越剧演员陈丽君、李云霄带来的武侠电影和戏曲之间的传统关联,以及吴京、谢霆锋、李连杰、张晋等人的“拳拳到肉”动作风格等,的确能够吸引到武侠电影的固定受众。

但是在千禧年后,武侠电影的影响力逐年衰退,随着时间推移,当年愿意为此类影片买单的观众,或许早已“陆续退场”。那么对于电影《镖人》来说,创新就是唯一的解药。只是如李小飞和我的感受一样,过于守旧的拍摄方法和浓郁的怀旧情怀,就是在极致地削减原著漫画的创新性。参考张彻、胡金铨和徐克对武侠电影的改良推进,《镖人》对武侠电影的变革性创作,几乎不可查,这就很难吸引“新观众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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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镖人》,陈丽君

第三,参考功夫巨星、大师级导演阶段的武侠电影,可以发现,《镖人》的武侠精神和传统是存在的,只是对于袁和平、吴京、谢霆锋而言,他们今时今日的业界地位,根本不需要武侠电影来加深影响力。对于跨界而来的陈丽君、李云霄、刘耀文、文俊辉、董思成等,他们在各自原有的职业身份里已有足够的知名度,比如陈丽君在《镖人》上映期间,曾赴台表演越剧《我的大观园》,社会影响力无需多言。

正当年的青年演员如于适、此沙等,他们不依靠武侠电影而生,在其他领域也有所长。反而是急需《镖人》赋予光环魅力的新生代,如林秋楠、白那日苏、熊瑾怡、梁壁荧等,却没能从这部电影里获得更多。这说明《镖人》本身不具备造星能力,反而还需要外部星光来加持,它无法从电影内部催生出系统化的能力和体系化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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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镖人》,刘耀文

《镖人》并非没有机会。回溯武侠电影的产生与发展,可以看到连载小说、连环画等快销文化产品,还有金庸、古龙、梁羽生、诸葛青云等武侠作家的丰富产出等等,都是武侠电影的创作之源,包括李安就改编了王度庐的《卧虎藏龙》,侯孝贤也根据《唐·传奇》中的单篇故事改编了《刺客聂隐娘》。随着流媒体的发展,男频大男主、仙侠等题材、类型的网文创作,逐渐取代了传统武侠小说的影响力。但是,许先哲和《镖人》原著漫画的出现,则是及时有效的——

2024年,根据热门漫画改编的动作电影《九龙城寨之围城》大获成功,验证了漫画改编真人电影在华语市场的潜力。观众们对于《镖人第二部》《九龙城寨第二部》的呼声,也在说明系列化、IP化才是目前最符合市场需求的模式,比如每部票房都有保证的《飞驰人生》《唐人街探案》《流浪地球》等。如果《镖人》还想继续重振武侠电影,当下最合适的路线就是回到《火烧红莲寺》三年拍出18集之多的系列模式,以单个IP的影响力去验证武侠电影的无限潜力,重新培养市场和观众的信任。

毕竟就当下而言,14亿+的票房足以说明问题:“观众已经不爱看武侠,甚至都不爱看电影了,对电影的需求越来越少。选一个大家都喜欢的漫画来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再掀起些高潮,有个回光返照什么的。”

在李小飞看来,武侠电影的没落,和日本武士片、好莱坞西部片的没落是一样的,“以前生活简单,大家对世界的了解不够深,一些充满浪漫想象的夸张内容,有人喜欢就有市场需求;后来人们对世界的了解越来越深,逐渐喜欢看不装且接地气的内容,连超人都要走朴实无华的路线。武侠电影的问题,一是现在没有水平拍到以前那个样子,二是观众也不爱看了,相比夸张浪漫,大家更想看现实一些的内容。我觉得武侠电影如果不能做到新,就应该要回归到写实。”

李小飞以《绣春刀》《剑雨》举例,“金庸武侠已经过时了,现在大家更想看到的是《水浒传》那样的武侠,在一个完全真实的武侠(江湖)世界,有各种各样的职业、生活。《绣春刀》讲的是几个连饭吃不上的‘公务员’的喜怒哀乐,《剑雨》虽然有夸张浪漫,但也讲了江湖人是怎么挣钱、省钱,去过生活的。这些内容看似平实,但是放在武侠电影里就是新的东西。我觉得未来的武侠电影应该回归现实,回到大家都能接受的有血有肉有真人的武侠,这样可能才会拥有一些的新的生命力。”

在李小飞看来,好的武侠电影是需要回归现实的,“首先得是人,然后是古人,其次才是武侠这个行业的人,他们真实生活的状态,他们会如何运用自己的功夫去生活,如何处理各种各样的事情,才有可能拍出一部好的武侠电影。”而且,“古代封建社会高度集权,人是没有自由的。一些比较的浪漫想象,比如一个人仗剑走天涯,就寄托了一些武侠创作者自己的理想。所谓的‘侠’就是从这里衍生出来的各种理解。”

在武侠电影中,文戏和武戏哪个更重要?虽然有凭借开创性的武戏,打成了经典的《猛龙过江》《导火线》,但也有胡金铨这种凭借文戏故事,将武侠电影推向了世界影坛的作者型导演。所以在李小飞看来,“最好的武侠电影肯定又武又侠,比如徐克和李连杰合作的《黄飞鸿》,不但打得超有水平,故事、人物和精神内涵、思想高度都非常高。一个是骨,一个是肉,没有说哪个更突出就更好,但是能有一样比较有超越感的,也是比较好的。”

至于未来,这是一个无法清晰说明的问题,因为当下正是一个电影、长剧、影院等传统影视消费习惯被颠覆的时代,再加上从年初开始的AI冲击,变革、转型就成了眼前的关键词:“我觉得未来就是两个倾向,一是写实,二是AI。我记得以前看到过有人说想要用AI拍一部《倚天屠龙记》,这个就很有意思。也许未来还有人想用AI拍一部《水浒传》,这些都是有可能的。以前网络电影也对传统影院产生过冲击,只是力量不够,现在有了AI,它的力量能有多大,只能说拭目以待,相信年轻人的创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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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六十年代邵氏新派武侠画风衍生的“用酱板鸭在雪山救狐狸”,就是今年的第一个AI爆梗

AI对传统影视行业的冲击,谢霆锋在《镖人》采访时也曾谈过到,类似于“现在的AI发展很厉害,很多动作都可以实现。”AI带来的技术平权,打破了以前影视行业被专业人才垄断的局面,创作权的下放,可以让每个人都去拍自己想要的电影,“可以想象未来的竞争是非常激烈的,然后就会有一批最好的人才出现,但是会出现什么就很难讲。这不仅是中国传统影视行业的革命,也是全世界的一次技术革命。”

AI让创作权下放的同时,也意味着一些真实人类将被替代,他们的工作将由AI全程处理,行业也将进入洗牌时刻。“以前是武术指导来设计动作,现在的AI比95%的武术指导都能设计得更好。除了最顶尖的那一批武术指导,AI几乎可以满足大部分的武侠电影、动作电影的需求。一旦技术成型,很快就能商业化。短剧现在已经能熟练运用了,那么未来的电影,特别是武侠电影会怎么样,那就要看他们能不能适应AI时代,或者是找到新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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