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到极致,自成艺术”——这句话听起来像玩笑,但它触碰到了一个严肃的美学命题:美与丑的关系。《牛来》的爆火,也重新激活了关于“丑”的讨论。
在一般的审美观念里,美和丑是对立的。美是和谐、秩序、愉悦;丑是混乱、失序、不适。艺术的任务是呈现美、创造美,丑应该被排除在外。
但艺术里,丑却是值得关注的存在,是契机。雨果在1827年为剧本《克伦威尔》发表的序言中,写下了一段话:“丑就在美的旁边,畸形靠近着优美,粗俗藏在崇高的背后,恶与善并存,黑暗与光明相共。”
这段话被称为“美丑对照原则”。雨果认为,大自然中的美与丑本就是并存的,《巴黎圣母院》里丑陋的敲钟人卡西莫多与美丽的吉普赛女郎爱斯梅拉达,正是这一理论的完美实践。美与丑不是敌人,它们互相定义、衬托、成就。没有丑,美就失去了参照;没有美,丑也无从谈起。
阿多诺在《美学理论》提到:美和丑的关系是动态的、流动的。今天被判定为“丑”的东西,明天可能成为新的美;而曾经的“艳俗和纯粹美”,也可能被后世归入“丑的范畴”。更重要的是,丑是“精神化力量”的试验场——在一个被工业标准和社会规训填平的世界里,让人愉悦的美可能是虚伪的。艺术呈现“丑”,恰恰是对现实最深刻的批判。
二人指向一个答案:艺术的天敌不是丑,而是平庸。 美与丑是一套逻辑,它们在辩证转化中不断拓展艺术的边界。但平庸不在这套逻辑里——它既不是美也不是丑,它什么都不是。它没有性格、没有态度、没有让人记住的理由。它只是安全地待在中间,不冒犯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记住。
美和丑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不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牛来》之所以被人骂烂骂丑却依然被人追捧,与它丑的同时也有美,与它的不平庸也有很大关系。有人说它烂出了天际,超乎想象,这是一种“不平庸”;有人看得开心,有人被感动流泪,有人分析静态画面的构图、配色、艺术感,有人分析文本主题和动画制作效果的反差,这是一种“美”。
仔细看会发现,它的“烂”和那些流水线生产的烂片完全不一样。工业流水线的烂,是努力迎合标准审美却没达到,过程中出现太多破绽,跳戏,且剧情人物和故事内核都支撑不住,那些烂是精致的平庸,是在一套标准体系之下得出的评判结论。甚至还有一种烂是每一帧都符合工业标准,每一个情节都经过大数据验证,每一个笑点都精准计算过,然后什么也没留下。这些作品都是烂得平庸。
但《牛来》的“烂”,是另一种东西,它完全不在这个标准框架里,它就像石头里蹦出来的,跟这个环境里的一切常见的东西都不一样,它好像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管不顾地完成自己的叙事,不在意这套评判标准,不在意这个体系,却生生闯进来了,站上舞台成为焦点,被扔鸡蛋、脏水、鲜花、钱币。这是它存在本身的戏剧性。
观众看电影不仅是看电影这部戏,也看电影外的这部戏。有评论说它“整体透着一种朴素的疲惫与无力,呈现出创作者真实的能力局限”“没有刻意包装、没有强行煽情,直白松弛的质感反而让大量普通观众产生情绪共鸣”。这段话说到了关键。《牛来》的价值不在于它“好”,而在于它“真”,它真的把创作者的真实状态放进去了,没有讨好任何人的审美标准,没有在意其他声音和审判,它只是把自己做出来了。
简单、纯粹。它的丑、烂,反而将它的真,衬托出了一种美,尽管这种美很怪诞,也很复杂。
有网友评价它“开中式抽象主义的先河”,这当然是在玩梗。但这个梗能成立,恰恰因为它来自一个真实的美学判断:粗糙不是空洞的粗糙,而是一种有内容的粗糙。它的“丑”里藏着很多宝贵的东西——一个关于成长、关于梦境、关于“站起来”的故事,一段母亲对孩子的爱,一场观众对电影专业圈子开启的行为艺术式的联动反应。
《牛来》让人讨厌,也让人喜欢;让人发笑,也让人困惑。人的理性计算可以被异化,但人的真情实感不会,有反应,就有生命。《牛来》会不会被时间记住,这需要时间去证明了。但至少它在当下做对了一件事:没有拿别人的尺子来量自己的初心,没有成为追赶工业流水标准而失去自己的那种平庸。
而这,已经是当今电影市场少见的艺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