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得很好,下次别拍了。
混乱,空洞,愚蠢,尴尬。尽管在进入影院之前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观看《功夫女足》的90分钟仍旧是一场漫长得似乎永无止境的酷刑:裤兜里的手机变得如此诱人,哪怕知道这并不文明,我还是无时无刻不想打开《王者荣耀》,照管一下我可爱的小农场,给柠檬们浇点水——如果你觉得在这里突然植入游戏广告太过强硬,那么像这种水准的广告植入,在这部电影里还有大概十个,直逼当年传奇般的《变形金刚3》。
视听语言是没有的,演技是油腻浮夸的,特效是页游式的,剧本是豆包风的。很难想象在电影环境如此不景气的今天,这样的一部电影还能在首日斩获9000万的票房并打破近年来多项暑期档记录,也很难想象韩红看到这么多人愿为周星驰“走个面儿”时会是何种心态。“周星驰”这三个字简直就像油田,看上去一滴也打不出来了,朝里面灌些水,产量还是能再提上一提。它究竟为什么要以“0宣发”的姿态骤然空降,姑且不去理会,就当是把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在打磨作品上好了。这部电影2023年立项,号称打磨了整整三年,按照最终结果来看,简直是把铁刀磨成了棒。

我对《功夫女足》的第一印象是:它压根就不清楚自己在讲一个什么故事,更遑论什么有效的主题。是号召女性自立自强,不要为渣男所扰?片中这些被心魔所扰的女足队员们,行为动机来来回回到最后仍旧是绕着男人打转。是歌颂girls help girls的女性之爱?片中打女人最狠的是女人,骂女人最狠的是女人,欺侮女人的仍旧是女人。
是刻画更高更快更强的体育精神,还是劝诫人们别太执着结果,要更享受过程?这两个主题从头到尾都在拧着劲儿掐架,归结到最后仍旧是“竞技体育,菜才是原罪”。双双(张小斐饰)起先对输赢有着无比强烈的执念,后来经梨花队一役幡然醒悟,醒悟的却不是放下执念享受过程,而是比赛要更加不择手段,你们敢色诱裁判,我们就敢去进修表演技巧——否则娥眉队也不会在最后去挖丧彪心里为情所伤的烂疮疤,为了进球献祭一个好姐妹。影片在娥眉队终于以极为丑陋的姿态战胜了强敌大河队(这支队伍强得光明正大,踢得堂堂正正)、众人捧起“至尊无敌杯”处戛然而止,什么创伤压抑的也不用再管它。万一输球之后要怎么办?这种问题从一开始就不在考虑之内。
我们当然可以对喜剧片多一点儿宽容,不去计较立意这种问题。那么退而求其次,这部电影有没有塑造出一个值得回味的人物?请注意这不是要求人物有多么复杂,周氏喜剧中无数精彩的角色如《食神》中的火鸡姐、《九品芝麻官》中的方唐镜都胜在简单和纯粹,哪怕《功夫》里一个小小的酱爆也足够令人印象深刻。但《功夫女足》里的人物也完完全全都是一团糨糊,他们的行为方式完全是由一个混乱的剧本掷骰子般决定的。双双是个从小被娥眉派养大的孤儿;钰珑(迪丽热巴饰)出生在富贵人家,曾因放弃梦想去追逐爱情而与双双心生嫌隙,这些背景既没能有效推动故事的发展,也没能为人物的行为和性格提供合理的动机,即使拿掉也不会有任何影响。钰珑的有钱人身份原本可以制造更多笑料,没能深入挖掘还只是可惜而已。双双为什么要像个甲亢患者一样无休无止地咆哮,无休无止地压力队友?就算她是因孤儿身份而有不安全感,进而过分要强好了,她的队友们又为何能忍受这样一个自私又暴虐的队长?

甚至,我们看到最后也不知道,娥眉女侠们究竟为什么要来踢球。双双和钰珑最开始和足球结缘,是因为幼时在足球场上遭到恶童欺辱,结果两人用功夫将一众男孩打得头破血流;之后以二人为核心成立的球队,似乎也是以字面意义上的“斩男”为己任,专挑男子足球队下手。如果只是为了“战斗爽”,那么为什么不直接去拳馆踢馆、去打UFC?换而言之,足球这项运动本身的魅力在哪里,为什么不能拍“功夫篮球”“功夫滑冰”甚至“功夫烹饪”?这支球队在前期表现出如此四分五裂的状态却仍旧没有散伙,被双双辱骂并赶走的队员得知有上场机会后居然立刻归队,我能想象到的唯一理由只有一个:什么友情爱情羁绊都是其次,在这个世界里,只有足球才是一种能合法杀人的痛快运动,所有人都是为了在赛场上脚底染血、肝脑涂地才投身于这项运动的。

说到底,将这群女侠们与足球绑定在一起的只有《少林足球》的情怀,但《少林足球》完全没有这种强拗的感觉。吴孟达饰演的昔年“黄金右脚”遭强雄陷害而残废,足球生涯彻底终结,在路上偶遇身负绝学“大力金刚腿”的少林弟子阿星,才萌发出“足球+功夫可能有搞头”的念头,这就为故事随后的发展提供了最坚实的合理性。团结在少林队里的师兄弟们个个都为自己平凡甚至失败的人生感到不满,足球是他们逆天改命的唯一渠道,这为之后人物的坚持提供了有效动机。之后的情节再怎么离谱,强雄组建全员嗑药的魔鬼队再怎么毁天灭地,无非也就是为了赢比赛,这是在合理基础上进行的有效夸张。这不是什么多难想的剧本,哪怕照搬照抄地搞一个《少林足球》的性转版本,整个故事的观感也要好上很多。更何况“失败者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是周星驰最喜爱,也最屡试不爽的故事类型之一,除了《少林足球》外,《九品芝麻官》《食神》《武状元苏乞儿》都是成功的先例,这样一个故事都能讲砸,只能证明2026年的周星驰已经失去了想象低谷人生的能力。不要说刻画人物的“小”了,整部电影里甚至见不到一个活生生的路人。一部足球电影里的观众席全程都要靠远景的CG生成,这就像《中华小当家》里只画做菜不画评委一样可笑。

当然还是会有人觉得这些批评都是吹毛求疵。没关系,上面的问题仍旧可以作废,毕竟周星驰自己也不是没拍过从头胡闹到尾的电影。我们只要继续降低标准,看看影片的喜剧效果如何——但很遗憾,《功夫女足》在这一点上做得尤其糟糕透顶。我不太确定“Be water,my friend”究竟有几个字这样无聊的梗是否有必要在开头重复那么多遍。同样是肢体漫画化变形的桥段,《功夫》里周星驰被毒蛇咬成香肠嘴只有一个镜头,而徐风(张艺兴饰)半边脸颊被打成猪头后,从转身到流口水,再到众人见状进厕所狂笑,再到师太现身后重复以上过程,用了接近五分钟,已经由逗笑劣化成了煎熬。蔡思贝饰演的盲人队医孖八是本片当之无愧的MVP,全片中真正好笑的桥段几乎全都由她贡献。用他人的肢体残疾制造笑料虽说不道德,但毕竟有效,只可惜孖八的戏份实在太少了。说真的,这部电影已经足够胡作非为了,完全可以再不道德一点儿。

哪怕是将从前成功的搞笑桥段一比一复刻,演出来的效果也给人以一种偷懒的自我复制感。电影前半段着力刻画的桥段是徐风来找双双谈心的那场戏:后者正在一边练功一边在电话里聊晚饭如何烹饪猪蹄,徐风在远处误以为双双是在和自己说话,于是在双双的“指挥”下一会儿拿关刀剃腿毛,一会儿又腿上烧着火跳起了广场舞。这种鸡同鸭讲的桥段的确好用,《美人鱼》里邓超和林允就已经演过“如何做鸡”。影院里也确实全场爆笑,但仔细想来设计得实在生搬硬套经不起推敲。哪有人会在聊起烹饪时,将猪蹄上的毛称为“腿毛”?
或许唯一能拯救这部电影的办法就是让周星驰亲自上阵。公允地说,影片中的每个演员演得都足够卖力了,但喜剧电影就是这么残酷,它太看重演员,太看重天分了。仍旧是同样的剧本,同样的笑点,同样的台词,如果由周星驰出演,观感可能真的会提高不止一个档次——这甚至不是《功夫女足》独有的问题,同样的判断可以应用于此前的每一部电影。
很多人把周星驰演技的特别之处归功于他夸张化的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或者那些经典台词,这是错误的。我们知道喜剧的核心就是矮化,但拙劣的表演往往会把喜剧发生的过程简化为无休止的羞辱,所以人物一定要够蠢,表演一定要足够令人生理不适,屎尿屁元素一定要给足。但搞笑不是整狠活,拼的不是谁对自己更残忍,否则今天中国喜剧的领军人物就是王宝强和包贝尔了。标准的周星驰式的表演是什么样子的?我们以《功夫》开头极为经典的一场戏为例。戏里的阿星和肥仔聪正装成斧头帮成员,来到猪笼城寨打算敲诈勒索,第一站先从酱爆的理发店开始:

后面的情节不必再引述了,大多数粉丝对这一幕几乎都能做到倒背如流。这个片段非常适合用来解释周星驰的特殊之处。台词算不上精妙,也很难说周星驰在这里发挥出了多么精湛的演技,但周星驰的气质让这段戏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效果:阿星和肥仔聪的形象和气质都和真正的斧头帮相差甚远,观众早就已经知道这两人是冒牌货了,就连智力似有缺陷的酱爆也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勒索,但全场似乎只有阿星自己意识不到自己是个已经被看穿的冒牌货,仍旧在自以为聪明地演着戏。他那股一本正经的气场,那股仿佛站在最高点掌控全局的姿态,使他在说出那些荒谬的台词时,就像是置身于一个荒谬却自洽的、虽小但坚不可摧的王国里。
能够将异常普通化、日常化,就像卓别林在《摩登时代》里漫不经心地使用自动喂食机一样,这是周星驰的天赋。沈腾,乃至从《喜人奇妙夜》爆火的张兴朝,同样拥有这种天赋;而正是因为缺乏这种天赋,早些年的张家辉、葛民辉完全无法撼动周星驰的地位,后面《西游降魔篇》里的文章,《美人鱼》里的邓超也同样难挑大梁,因为对周星驰来说只需要念出台词的工作,到了他的后继者们那里就变成了同时扮演戏里的角色和周星驰本人。
所以周星驰电影,在今天更像是一个诅咒。演员们越是想要通过演出那种“周星驰感”来自证,演出的效果就越是不伦不类,以至于所有这些打着这一旗号的续作都像是“红烧牛肉风味面”之于“红烧牛肉面”般可笑。当然即使我提出再多的缺点,也总会有人对此嗤之以鼻,毕竟真的为这部电影而开怀大笑的观众也不在少数,出于真情实感产生的评价无论好坏都是值得尊重的。只是对于那些真正爱过周星驰电影,年少时曾无数次在电视台重温《九品芝麻官》《大话西游》《喜剧之王》的周星驰影迷来说,要让他们承认《功夫女足》仍旧是熟悉的味道,那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