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董卉川
山东师范大学文学博士
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博士后
青岛大学国际教育学院副教授

1983年,《四渡赤水》上映。古月饰演的毛泽东气定神闲,运筹帷幄,无论是外形还是气质皆如同教科书中的伟人在银幕上重现,成了一代人心中的红色经典。电影散场后,观众大多感叹着:“毛主席真英明,咱们军队真能打!”

2026年,《四渡》登陆院线。刘烨饰演的毛泽东满眼血丝,在深夜提着马灯敲开周恩来的门,带着复杂的情绪——愤怒、犹豫、焦灼......虽没有刻意复刻外形,但贵在“神似”,塑造了一个更为立体,有血有肉的伟大革命领袖。同一段历史,两种截然不同的面孔,仿佛在告诉观众,那些创造历史的人,和你一样,在经历绝境时会犹豫,痛苦,拼命寻找生的希望。
两代人,两部电影,隔着四十三年的光阴聚焦同一段历史,也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观影目光。
老版《四渡赤水》的叙事姿态是“告知”型的,古月饰演的毛泽东从一出场就自带光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无论敌情再凶险,境遇再窘迫,镜头一转,领袖的烟圈中仿佛已经吐出了破局之策。观众不需要担心,也鲜少会有情绪上的共情,因为历史已经给出了我们胜利的答案。
这种叙事逻辑正是改革开放初期的观众所需要的。19世纪80年代初,改革开放刚刚起步,人们对未来的信心投射在对历史的笃定上。老版电影里的红军战士们眼神清澈,斗志昂扬;领袖们围坐在一起,讨论的是军事策略而不是情绪。战争场面以中近景为主,偶尔穿插地图动画示意行军路线——如同一个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你:四渡赤水是军事奇迹,是毛主席的得意之笔。
那个年代的观众所看到的银幕上的故事,与报纸上、广播里的主流叙事同频共振。人们走进影院并非为了质疑,而是为了确认——确认那段历史的光荣,确认自己作为后人的自豪。老版《四渡赤水》完美地满足了这种需求,它不解决疑问,只提供答案。
新版《四渡》的叙事姿态则截然不同,是一部“探索型”的电影。影片开场就是令人揪心的场景——湘江血战后的残局:遍地尸体,江水泛红,毛泽东坐在担架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愤怒。他身处乱局之中,历史没有给出可以照搬的答案。他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我们不能继续这么走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观众跟随毛泽东一起焦虑、一起争吵、一起在深夜的马灯下反复推敲。苟坝会议上,全场只有他一个人反对攻打打鼓新场,散会后他提着马灯去找周恩来——不是下命令,而是说服。那个画面里的毛泽东,不像领袖,更像一个在绝境中拼尽全力要说服同事的项目负责人。
这种“祛权威”式的塑造,与当下的观影心理密切相关。2026年的观众,成长于信息爆炸的时代,内心对任何“天生正确”的叙事都有一种质疑。他们需要的不再是被告知“这是奇迹”,而是被说服“为什么这是奇迹”。新版的“双雄对决”戏码、三维地形推演、基层战士的恐惧与成长——所有这些情节和现代科技的使用,都在回应着观众们心中的同一个问题:在四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之下,三万红军究竟是在怎么样伟大的决策下奇迹般地活下来的?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毛主席英明”,而是一个漫长的、充满犹豫与矛盾的过程。观众走出影院时,记住的不是某一句豪言壮语,而是那个提着马灯在夜色中独行的背影——身处高位,自己能否带领革命走向胜利,带领人民走向解放?但他没有放弃,最终成就了此等历史上的军事奇迹。
从1983到2026.最大的变化不是银幕上的技术,而是银幕下的目光。
老版《四渡赤水》的观众与历史的关系,是信任。他们相信教科书上写的每一句话,相信银幕上展现的每一个胜利。这种信任让影片可以采用最朴素的叙事方式,不需要太多情绪的刻画,目的在于展现历史事实。所以老版《四渡赤水》最动人的时刻,往往是革命领袖们沉稳下达命令的瞬间——那是“定心丸”,是安全感的来源。
新版《四渡》的观众与历史的关系,是共情。他们需要先理解“人”,才能理解“伟人”;先感受绝境中的绝望,才能为绝境中的翻盘而热泪盈眶。所以新版《四渡》最动人的时刻,是毛泽东在雨中嘶吼“我不同意”的失控,是基层战士颤抖着扣动扳机的犹豫,是周恩来听完毛泽东的分析后沉默片刻说出的“你说得有道理”——那些都是普通人在极端压力下可能会产生的反应,而正是这些反应,让观众相信:这群人也是腥风血雨中的血肉之躯,他们靠胆识和智慧在逆境中夺取的胜利更加可贵。

1980年代初,中国需要信心。刚从动荡中走出来的社会,需要英雄叙事来凝聚共识,需要“胜利”来抚慰伤痕。所以老版《四渡赤水》提供的是确定性:方向是正确的,策略是科学的,胜利是必然的。那是一剂给整个时代注射的强心针。
2026年,中国需要智慧。经济转型、国际博弈、科技竞争——这个时代面临的困境,远比1983年复杂。观众从四渡赤水中索取的,不再是简单的“我们赢了”,而是“在绝境中我们如何决策”“在多数人反对时如何坚持”“在信息不对称下如何破局”。这些命题与当下每一个普通人的职场、生活、选择都息息相关,让每一位观众都能在自己的现实生活中有所启发,尝试寻找破局之法。
这大概就是经典重述的意义——它让每一代观众都能从同一段历史中,汲取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张梦瑶
西北师范大学戏剧与影视专业研究生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这阕词写于长征最险峻的关头,字里行间有踏破雄关的豪情,也暗含着一份绝境求生的清醒认知。而四渡赤水,正是这样一场在无路之处劈开生路的军事奇迹。在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之际,电影《四渡》以影像为载体,将这出中外战争史上公认的“神来之笔”重新搬上银幕,没有止步于对谋略的顶礼膜拜,而是沉入历史的缝隙,打捞出那场生死博弈中鲜为人知的煎熬、动摇与孤注一掷的担当。
影片开场便将观众拽入1935年初春的凛冽寒意。遵义会议室内,灯火昏黄,空气凝滞如铅。红军刚经历湘江血战,八万六千人锐减至三万,前有长江天险,后有四十万敌军合围。这是革命历程中不折不扣的至暗时刻。影片没有急于展现运筹帷幄的从容,反而放大会议室里近乎窒息的沉默与争执,博古的陈述、周恩来的反思、张闻天的发言,暗流涌动的眼神交锋将纠正“左”倾错误这一历史转折具象化。毛泽东正是在此重获军事指挥权,但影片未加神化,他接过的不是荣耀,而是一个几乎无法完成的困局。整场会议戏张力十足,为后续灵活机动的战术埋下伏笔,也让观众意识到,奇迹并非起步于胸有成竹的棋盘,而是起步于废墟之上的咬牙站立。

《四渡》的叙事采用三条线索交织铺陈,兼顾历史真实性与影视表达美感。主线聚焦毛泽东及红军指挥层的战略决策,副线以虚构人物赵德发为代表深入基层连队,第三条线则置于国民党阵营,观察对手视角下的战役进程。相较于1983年的经典老片,本片最大突破在于借助现代化视听手段,将艰深的军事部署转化为直观的沙盘推演与对弈画面。赤水河两岸地形以三维建模呈现,敌我态势在俯拍镜头下一目了然,普通观众无需军事常识也能读懂一渡二渡的精妙所在。这种轻量化的历史普及方式,让红色经典在当代语境下重获亲近感。
影片真正的灵魂,在于打破了对“神机妙算”的刻板书写。四次渡河在外人眼中飘忽不定。一渡被动后撤,二渡杀出回马枪,三渡大举佯动制造假象,四渡悄然折返跳出合围。影片用大量交叉对比镜头直铺敌我天差地别的处境。新岁将至,蒋介石与高官围坐宴厅推杯换盏,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却蜷缩阴冷岩洞,衣衫单薄粮米匮乏。这种冷暖色调的极致对比,显露国共根基的殊途,国民党手握重兵粮草,却困于私欲与派系内耗,红军身处资源绝境,凭同心同德的意志从一无所有中突出重围。最精彩的,当属蒙太奇完成的隔空沙盘对弈,蒋介石于厅堂自信布下天罗地网,毛泽东在临时作战基地审度战局步步变通,悬殊境遇与相悖战术构成了全片核心戏剧冲突。

人物塑造层面,刘烨精准还原了毛泽东身处革命低谷的至暗心境。层次丰富的眼神藏尽战局焦灼、受挫后的愤懑、对将士的悲悯与绝境不屈的韧劲,打破过往伟人形象无脆弱无情绪的刻板桎梏。手持烟卷思索布局、跋涉河畔与战士共渡险关的身影,褪去符号化距离,让观众触摸到有血有肉的领袖。于适饰演的赵德发虽无历史原型,却代表千万红军将士的缩影。透过他的经历,史书上寥寥数笔的峥嵘岁月,有了无数怀揣滚烫信仰、以身赴险的普通士兵的面孔。王耀庆饰演的蒋介石,从自信满满的“优势在我”,到被封特级上将时众人奉承的“委座英明”,再至看见“拿下贵阳城,活捉蒋介石”时的震惊,虽仍有一定简化,但已跳出扁平脸谱,赋予人物贴合时局的真实情绪起伏。
物质境遇的悬殊之下,藏着决定战局的民心分野。影片用细碎温情的镜头,补足突围不可或缺的底层力量。土城百姓生活清贫,却拆下门板木板为红军搭建浮桥,茅台镇民众拿出家酿,为负伤战士清洗伤口、消毒止痛。在革命最黑暗的绝境,人民始终是红军最坚实的后盾。为了让宏大的历史落地生根,影片塑造了赵德发、阿金等鲜活的基层形象,用虚构人物填补史书留白的无名群像。赵德发经历战友接连牺牲,饱尝离别痛楚,却始终坚守信仰,孤儿出身的阿金辗转漂泊,最终奔赴红军,完成自我救赎。他们是乱世中底层百姓的缩影,也是黑暗年代破土而生的希望火种。这些没有载入史册的名字,恰恰是突围战役最坚实的基石。即便前线吃紧,红军仍未丢掉初心,征战途中为民剿匪、分盐济民,用一言一行践行着为人民而战的信念。
影片后半段节奏陡然加速,用倒序手法讲述三渡与四渡。先让观众看到蒋介石面对红军标语时的震惊错愕,再掉头展现毛泽东如何精密布局。这种悬疑感毫不违和,反而让观众直观理解三渡是佯攻、四渡才是真正南下的战术逻辑,并由此领悟,真正绝妙的不是战术本身,而是毛泽东在至暗时刻一人扛下所有重压的胸襟与伟略。全军深陷重围,将士疲惫迷茫,他在寒夜里反复推敲、彻夜思索,在一次次的自我审视与修正中,为摇摇欲坠的革命火种寻得一线生机。见过湘江血战的惨烈,看过战士接连倒下的悲壮,深知身后万千百姓的期许,所以他不赌侥幸,一次次迂回折返、推翻既定路线,以最坚毅隐忍的方式杀出一条生路。世人皆叹四渡赤水是神机妙算,却不知这“神来之笔”背后,是无尽的煎熬、困顿与孤注一掷的担当。

于至暗处破晓,在绝境中重生。当银幕渐暗,赤水河的涛声却久久不散,我们终于读懂了这个片名背后的深意。“四渡”不只是一场地形上的折返,更是一次次信念的泅渡。影片最后没有高亢凯歌,只有晨光薄雾中,那条河依旧静静流淌,像从未见证过奇迹。但这平静,让破晓有了重量。电影《四渡》让我们看见,真正的绝境突围,从来不是神机妙算的圆满,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这“从头越”里,有伟人肩住闸门的担当,有百姓倾囊相送的温热,更有那支队伍在废墟之上重新站直脊梁的信仰。走出影院,山河依旧,岁月无声,可那段踏碎暗夜、劈开生路的力量,早已化作穿越时空的种子,落在每一个仍愿在长夜中寻找破晓的人心里。

白泽
99后西北影迷
白泽荐片室主理人

在生活中,我们玩过很多第一人称的游戏,比如密室逃亡,心理剧表演,剧本杀角色扮演等等。而电影本身就是一门让观众潜意识代入且建立对角色“认同机制”的艺术。随着时代的发展,电子游戏成为第九艺术。我们发现像战争游戏(如:战地、生化危机系列等)中出现的CG(推动游戏体验特定的动画)皆在帮助玩家更好的理解剧情,开启两个视角,即“宏观”与“微观”的主、支线剧情。
而电影《四渡》便是在主旋律题材中,尝试将游戏体验代入与群体观影想象心理的大胆结合。这种叙述,尤其体现在导演徐展雄提出的特殊剧情路线(游戏支路线)上——年轻观众跟随红军战士赵德发、朱会永去全景式体验四渡赤水战役的每个小的细节,以小见大地用个体的情感、血肉去理解“四渡”之难、用兵之神。

这种第一人称的叙述模式,强化了四渡赤水中红军战士们面对绝境时的群体心理画像。令该片首日票房突破2600万元,截止今日累计约1.5亿元,荣登“淘票票”APP周榜冠军。
剖开《四渡》的剧情,包括立意,有一种哲学里的“先内观再外观”的思维。第一人称的支线叙述中暗藏其核心主题“渡己、渡人、渡苍生、渡天下”。
首先是渡己。渡己,渡的是个体遇见困境中的成长心路。古月版教员与刘烨版教员的区别在于,古月饰演的教员面对大军压境,始终岿然不动,举重若轻。每次面对危局,都有应对之策,让观众揪起的心总是轻轻落下,感受到伟人的布局之妙;刘烨饰演的教员,更多的是体现了主角在困境中“摸着石头过河的”艰难时期,直观地让观众感受到遵义会议后,部队突围之难,决策者们的担子之重。第一人称下的画面美感,堪称当代波普艺术与游戏CG动画融合的立体呈现。尤其双方主帅接到电报走向博弈地沙盘时,画面打出了割裂的红蓝光,玩出了昔日《红警》游戏互相攻防的既视感。1983版《四渡赤水》似是山水国画里的诗意千秋,古感颇重,引人入胜。许多网友观影后皆在弹幕打出“简直是纪录片”的称赞。让人不禁联想起老电影《大决战》中用黄河破冰的巨响,万马奔腾的尘烟,去展现这看不见的游戏博弈。
这说明《四渡》的支线思路虽别出心裁,但对于战士们的人物故事(红军战士跟群众借木板为什么如此顺利,这些细述没有1983版《四渡赤水》用心。如炸毁的小船是孩子生活的家、高翔送盐给小女孩,装盐的布包成为后续推进军民鱼水情的主轴等)塑造得整体有些急促、分散、扁平,这也许是短视频时代的一种“快节奏”模式(没有贬义)。但人物内心深层的矛盾性、复杂性很难通过寥寥几句台词或是几帧沉默的表情就在观众的心里快速漾开。另外,道具上战士们的武器过多、过新,也不符合当年弹药紧缺的情况。

其次是渡人。渡人,是以第一人称去渡。比如影片中的红军战士罗兴山喜欢吃“刺梨干”,总被其战友郭闯吐槽“太酸”。当他为救郭闯被敌枪射杀后,罗兴山喜欢的“刺梨干”却出现在了郭闯的手心,郭闯硬着头皮吃下去地那刻,侧面表达了他“被渡后”(革命星火传递)愈加坚定革命的决心。但剧里有几个插入的点还是欠打磨,比如刘烨饰演的教员对茅台镇的老乡说“这里的酒会出名”(给人一种软广告或是现代人穿越的错觉)。周总理跟教员、朱德讲了一句“路在脚下”的法语,惹得教员开玩笑说“你们欺负我没留过洋”。这种设计可有可无,有点画蛇添足,反而容易让人出戏,更像是用现代的思维去理解认识,并牵强的描绘过去人们的关系及心理状态。此外,实拍战士爬悬崖的一幕,即老朱为了不拖累队友而割掉绳子牺牲自己时,坠落悬崖状态的慢镜头表述的游戏CG味很浓,但在影片里融合得很突兀。
最后是渡苍生、渡天下。这说的是红军战士与群众血浓于水的紧密联系。星火之所以燎原是因为遍地“干柴”——百姓生存艰难,且没有基本的尊严。我们跟随镜头在第一人称的“机械眼睛”下明白了革命外因成势的根本理由。这令我联想起了1984年陈怀皑指导的电影《双雄会》:潼关南原兵败后,李自成分路突围率领孤军侥幸逃脱。在家眷丢失,人心动摇,粮草不足的情况下,李自成军师提出“一马破门出”南下联合张献忠的方略。二者,共通之处是都充分利用了对手的内部矛盾,团结了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完成了逆境翻盘的绝杀。
总的来说,《四渡》是青年导演大胆尝试融合第一人称沉浸式游戏风格,博弈传统主旋律电影模式叙述的一种青涩的突破。但在故事里体验感和代入感“缝合”的不够成熟。部分主要人物对于角色的理解还停留于表象。主角们在语言上下的功夫不够,表述奇怪。如王耀庆饰演的蒋介石一口台湾普通话,满是槽点;而刘烨的湖南方言与普通话穿插的很不自然。在部队快速过桥需要沉掉大炮时,83版《四渡赤水》快速展现敌人轰炸木桥,战士落水的惨状,教员与战士的辩论在几秒内就用眼前的事实印证。这种干练且不赘述的表达效果要比《四渡》两人争论半天要直接很多。
随着国内外优秀的主旋律作品日益渐多,观众们的知识储备、历史素养及理解能力其实要更强于过去。故而,优秀的主旋律电影,需要主创团队长时间的细致打磨,扎实地史料研究,严谨客观地还原正反方人物应有的自然特征,用心地丰富特定历史下的小人物内心,才会令观众对第一人称式的“沉浸蒙太奇”更认同,更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