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们执着于理想，将理想深深根植于自己内心，决不妥协——国家成了他们的宇宙，取代了他们的一切，甚至生命。他们无法摆脱伟大的历史，无法和那段历史告别，无法接受另外一种幸福，不能像今天的人们这样，完全潜入和消失于个体生活中，把渺小看成巨大。”

这是2015年度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阿列克谢耶维奇在她的杰作《二手时间》里描述“苏维埃人”的一段话。初读，我们觉得这也正是新中国第一代民警肖大力(雷佳音饰)的写照，然而，回头再想，不难发现，其实他一心一意要抓捕的“国民党特务”冯静波(胡歌饰)，何尝不也是这样的人?

简而言之，正因为都把“祖国”放到了生命第一位，肖大力和冯静波才会一开始分属两个对立的政治阵营，然后，又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合流，成了一起建设祖国的好搭档。

他们这样的人，就是当今一代回望历史之时，所看到的父辈标准像。

在新中国前半叶的历史上，冯静波、肖大力这样全力奉献的劳动模范，正是“我们的父辈”之写照。

02

《抓特务》剧情始于1949.终于2008.漫长的时光里有着数不清的人、事、物，而电影不是剧集，不可能钜细靡遗面面俱到。

于是影片创作者的解决方案是，以“人物状态”而非“戏剧性”来组织结构，冯静波肖大力从初识，到相熟，再到知心，影片选择呈现的，是这两人关系不断变化的各个节点，而他们及其家庭所遭遇的那些更富戏剧性及情感冲击力的生离死别段落，如果并不在这些节点上，那就无妨略去。

比如，冯静波煤气中毒，肖大力破门而入，背着他下楼赶往医院，而其实影片完全可以把“与之对仗”的那一段——即76年大地震时，冯背着肖逃生的情节——也浓墨重彩地拍出来，但是由于剧情已经表现了两人早就锤炼出了出生入死的交情，于是影片在此果断地按下不表，只留下多年后冯提及此事的一句台词。

最值得注意的是，整部《抓特务》没有任何闪回段落，也没有安排哪怕一场旁白、独白、自述的内心戏，就以一种纯然的线性时间逻辑，通过白描角色的动作与语言，来侧写其心理。特别是身份复杂的冯静波，影片只不过用了夜深扔唱片、白天静坐城隍庙、婚礼撞碎酒杯这几个全无台词、也无对手戏的段落，就写尽了他仓皇、委屈、忧愁的百感交集、千头万绪。

而相对应的是，肖大力从始至终说的同一句话——“没有四十年不漏的大瓦房”，可是他每次说的时候，其人情绪与状态又都截然不同：早期是乐观地坚信“敌人”肯定会暴露、中期是由于冯静波滴水不漏而恼羞成怒、后期则是出于自己的毕生坚守与牺牲而不胜感慨，甚至还带有对冯静波心有戚戚焉的同情及期待。

其实早在建国初期，国民党中校情报员冯静波就已经背叛了自己的使命，在思想和行动上都做到了弃暗投明。

再如影片尾声处的蟋蟀桥段，这显然是肖冯二人人生处境的巧妙比喻。只见王六斤不断絮叨他的蟋蟀如何了得之时，肖大力不耐烦地一把打翻罐子，放走了那只“白牙青”，然后立即亡羊补牢将其捉回——这一连串、但时长不过十几秒的动作设计，就把肖大力这个人物面冷心热、奋勇争先而又常常陷于情与理矛盾斗争的鲜活性格写得跃然纸上，同时还戏谑地隐喻着冯静波一度“逃脱”、但终将被他“抓”住的命运。

这种并不追求直接戏剧性的白描、暗写，无疑是复古又大胆的创作策略，而对于今天惯于强剧情、强视听刺激的观众来说，《抓特务》看似是散文体的，是口味清淡、语焉不详的，而大概只有具备了足够的生活阅历、一定的历史知识储备，以及更细腻更敏感的感受力，才能更准确地解读影片静水深流之下的幽深况味。

也就是说，这部电影其实对观众是有要求的——尽管创作者完全能够拍得更惨烈更激荡，然而，对于导演冯小刚和编剧史建全这两位生于1950年代、同样经历过片中人所经历的多次时代震荡的长者来说，那些曾经激烈的、痛苦的、尖锐的、委屈的、难以忍受的，时过境迁，摊在铺平在漫漫人生路上，也不过是略略硌人的小石子，它们实则并不比那些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的“日常”更重要。

这是他们的创作观、也是他们的人生观。他们真正想凭借《抓特务》记录下来的，不是诡谲奇情的传奇，而是“大时代下的小人物”。

小学教员刘亚琴(左，肖大力妻)、使唤丫头出身的柳叶眉(右，冯静波妻)，都是新中国成立之初常见的女性形象，前者是读书识字的新女性，但更普遍的，则是后者这样穷苦、文盲出身的劳动妇女。

03

在《抓特务》里，肖大力和冯静波被设定为“猫与鼠”。可是在事实上，他们毕生彼此守望、互帮互助。他们的关系，是芳邻、是诤友、是姻亲，尽管充满了不言而喻的荒诞感，但总之这二位很难算是敌人。

从表面上看，他们是迥然不同的两个人，因为一个“国”一个“共”，但在本质上，他们属于同一类，都是全心全意的爱国者。显然，他们都诞生成长在积弱难返的旧中国、自幼面对亡国灭种的极端困境，于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成了他们的出厂设置。而到了后来的新中国，他们又都成了心地善良的好市民、热爱工作的红旗手，不用说，其根源也在于此。

影片还黑色幽默地多了一重表达：冯和肖都因为不务正业而歪打正着地成了各自岗位上的模范：冯静波并没有好好做一个理应大搞破坏的特务，反而成了一位愤怒于孩子被体罚、记得所有学生名字、桃李满天下的名师;肖大力作为派出所所长，本职工作原该是维持社会治安，而国家安全部门才是“谍战”主力，但他终究凭借信念与坚持，在并没有证据和证人的前提下，成功让冯静波主动自首——换言之，他并没有真的“抓”到特务，可他三十年如一日无私奉献、以身作则、无怨无悔的攻心之术，又有什么侦破技术能够与之相比?

其实冯静波建国后没有任何“特务”之实，但他最终决定自首，其实缘于对肖大力一生坚守与牺牲的巨大钦佩。

如果没有肖大力的怀疑、监督及示范，冯静波不会意识到自己站错了队，也未必会成为一个好老师;相反，如果不是因为冯在建国初期一而再再而三地留下蛛丝马迹，而且“一直在眼前晃荡”，肖大力又怎么会发现他就是“蒋匪特务”，由此无悔追踪、安贫乐道了35年?更关键的是，在“建设新中国”的事业上，他俩一直你追我赶，于是双双成了标兵。

所以，《抓特务》真正讲的是，两位一贯秉持着高标准、严要求之人生观的爱国者，恰恰是在不服输的比拼之下，在对手审视的目光之中，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

无妨这么看，冯静波是一撇，而肖大力是一捺，他们彼此支撑，才写出了足以象征新中国第一代建设者、投射着今日父辈形象的那个大大的“人”字。

实则除了政治立场不同，肖大力与冯静波都真心实意盼着祖国强大、人民幸福。这是这一对“猫鼠”，在灵魂底色上的同频。

04

冯小刚曾经笑言，他的创作生涯一直在“逆行”。即当年第五代第六代们创作艺术片、出征国际影展的时候，他却投身拍出了一系列救市的贺岁商业片，而等中国电影全面转向市场、唯票房论的年代，他却重回当年第四代第五代的路线，拍起了那些厚重严肃的庶民现实主义题材。

于是，《集结号》《1942》《唐山大地震》《芳华》以及《抓特务》，这批庄严慈悲的年代戏，成了这位曾经的“喜剧专业户”的新一届代表作。不过，年近古稀，冯小刚对年代、对历史的看法，显然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抓特务》首先不是谍战，其次也不是悲剧(当然更不是喜剧)，尽管仍以“委屈人委屈事”为主线，但无疑在表达上，更加达观宽容了，冯小刚其实讲的是一则平静隽永的寓言——在其中，生与死、敌与我、委屈与荣光、误会与谅解，彼此平等，同样重要。因为在时间长河里，它们一体两面、相辅相成，就如阴阳相济那样，携手构成了生活、写就了历史。

从1995年的剧集《无悔追踪》，再到2026年的影片《抓特务》，共和国又前进了30年，于是创作者回看历史的角度和心态大为不同。

冯静波与肖大力，就是位于一阴一阳两极的极致典型(实则普通版的冯静波，很大可能是因为“阶级成分不好”而努力上进)，而由他俩辐射带出的北京南城土唐刀胡同的众生相，则代表了更为普遍、更为平凡的国民。他们的名字、他们的面孔、他们的生命，指向了“中国人”，回答着“何以中国”的大问题。正是他们，承受了岁月的一次次考验，以自己的人生小溪，交汇出了历史的长河。

《集结号》或《芳华》，冯小刚关注点是“我党我军”，而《抓特务》则与《1942》相仿，视线对准了更广阔的“吾土吾民”，但又有所不同的是，《1942》集中在“旧中国为何注定衰败”，而《抓特务》则讲述的是“新中国何以接连胜利”——关键在于，这并不只是“我党我军”的功劳，而是这片国土之上，种种出身的庶民，一起流血流汗，共同奋斗而成。

于是，《1942》是为上篇，而《抓特务》则是下篇，两者合一，就成了冯小刚这位耆宿艺术家书写20世纪中国的全本。